美国、以色列空袭伊朗引爆地区火药桶，令霍尔木兹海峡这条国际石油生命线受阻。长期依赖此处出口石油的中东特别是海湾国家被逼另寻出路，管道、卡车、铁路、废弃旧航线都用上。这场“绕峡博弈”，既是紧急自救，也是深远的地缘经济重构。
沙特启动“备胎战略”
叙利亚坦夫口岸，数百辆伊拉克油罐车排成长龙，从首都大马士革赶来的叙利亚过渡政府官员带着几台电脑、打印机和盖章机，忙着重开这座因十三年内战而瘫痪的口岸。一名伊拉克司机用阿拉伯语朝叙利亚海关官员喊：“这路能通吗？”对面挥了挥手：“能走，赶紧过来。”
这一幕，半年多前没人想得到。原本，中东石油出口逻辑很简单：最低成本采油，最短航道运走，最高出价买家收货。然而美以伊冲突骤起，这套机制土崩瓦解。
中东头号石油卖家沙特最先感受到痛。2月28日一开战，沙特阿美石油公司就启用暗藏四十余年的老底牌——横穿阿拉伯半岛、全长1201公里的东西向输油管道。它建于20世纪80年代两伊战争时期，从东部油田直通红海延布港，被沙特称为“国家经济壁垒”，每天可分流700万桶原油，至少能让沙特石油绕过霍尔木兹海峡。“原油出口方面，我们正布局多条运输线，摆脱单一通道限制。”阿美首席执行官纳赛尔语气很乐观。可好景不长，为报复沙特空袭，亲伊朗的也门胡塞武装7月扬言切断红海南端的曼德海峡，途经的沙特船只屡屡遇袭，从延布港装油外运的船只急剧减少。
沙特阿美公司石油设施。图IC（下同）
沙特再次变招，只是方向截然相反——向北。沙特挑中了红海北端埃及的苏迈德管道，油轮先把沙特原油从延布港运到红海西岸的埃及艾因苏赫纳港，将原油注入管道，然后空船驶过运河（避免大吃水油轮搁浅），再到地中海沿岸的管道另一端重新装油，仅8月，经苏迈德管道运输的沙特石油就达到每天约230万桶，比7月翻了一倍多。这条绕经整个非洲、最终抵达亚太港口的航线，意味着要多出四周多的海运时间，额外的燃油和运营成本加起来，每桶石油开销至少增加5美元。
英国查塔姆研究所海湾问题专家奎利亚姆认为，沙特试图扮演“可靠供油国”角色，夺取那些因霍尔木兹海峡关闭而被迫退出石油市场的对手国家的份额。“对沙特而言，霍尔木兹海峡不通就走红海，红海走不通就北出苏伊士运河。这种‘备胎战略’虽然成本高昂，但至少能维持运转，加上中美等大国的庞大石油储备，使得国际能源市场大体维持‘紧平衡’。”奎利亚姆强调，这场由东到西、从南到北的“原油漂移”是一场充满不确定性的豪赌，“但沙特别无选择”。
伊拉克绕路叙利亚
跟沙特相比，伊拉克的处境更麻烦。比不了濒临波斯湾和红海两条海岸线的沙特，每天出产400万至500万桶石油的伊拉克几乎全靠霍尔木兹海峡出口。海峡一堵，原有的销售市场几乎全被沙特等国填补。眼见海路不通，伊拉克盯上了西边的邻居——刚刚结束内战的叙利亚。早在3月3日，叙利亚石油公司公关主任艾哈迈德便接到伊拉克国有石油公司代表的电话咨询，内容是探讨经陆路把伊拉克石油运到叙利亚巴尼亚斯港出口。对叙利亚来说这是天降横财，可以收取过境费和港口装卸费。可麻烦的是，陆运咽喉坦夫口岸因叙利亚内战瘫痪多年。叙利亚海关总局负责人阿卢什算过一笔账：全面重建至少需要几个月，耗资2500万美元。
伊拉克使用油罐车通过叙利亚出口石油
但叙利亚过渡政府没有犹豫，巴尼亚斯港务局派出车队、电脑、边境管制和护照团队甚至移动板房，迅速重开坦夫口岸。3月下旬首批伊拉克石油通关，如今每天有超过400辆油罐车过境，甚至科威特也继伊拉克之后，尝试从叙利亚出口石油。不过目前坦夫口岸仍在进行基础设施修复和升级，而且艾哈迈德私下表示未来运输量会大打折扣，因为巴尼亚斯港储油罐容量有限，且以色列空军经常来这里轰炸。
尽管风险犹存，可多家外国公司嗅到商机，表示有兴趣修复冷战时期曾连接巴尼亚斯和伊拉克基尔库克油田的管道。“哪怕霍尔木兹海峡明天重开，受过惊吓的产油国也不会放弃替代路线。”艾哈迈德说，“叙利亚将成为中东原油出口的未来枢纽。”
“伊拉克虽然意外打开叙利亚这扇门，但门能开多大，前景并不明朗。”叙利亚海关总局负责人阿卢什援引世界银行报告称，叙利亚重建成本高达2000亿美元以上，“想投资的公司在门口转悠，就是进不来”。原因也很简单，“如果我是投资者，叙利亚没有电，没有水，没有钢铁，投资所需的基本条件都不具备”。他告诫本国人，不要因暂时的“战争红利”而迷失，“伊拉克送上门的生意能做多大，取决于叙利亚自身恢复有多快”。
阿联酋建“多式联运”
作为承受伊朗打击最多的海湾国家，阿联酋也找到了自己的“绕峡之路”，关键就在阿联酋东海岸的豪尔法坎港。战事爆发前，这座小型港口存在感很弱，仅供一些大型集装箱船停靠，接驳小型区域货轮，日均卡车通行量不到200辆。战端一开，这里突然成了整个波斯湾最繁忙的入境口岸。负责运营港口的是阿联酋新月集团旗下海湾集装箱运输公司，集团负责人贾法尔报出一组自己都觉得不真实的数据：“如今日均上万辆卡车在这里装卸货物，转运整个海湾地区。”截至8月，豪尔法坎港吞吐量是战前的50倍。
贾法尔还注意到一个微妙变化：“沙特从阿联酋港口采购的货物量，是海峡危机前的8倍。”即使两国在一些问题上立场不同，生意照做不误。但他也点破一个残酷的事实：“一艘大型油轮的载油量等同于70列货运火车、1000到5000辆卡车。”陆路再猛也替代不了海运的规模，豪尔法坎港日均上万辆卡车看着热闹，实际上运的货还不够一艘油轮拉的。
阿联酋豪尔法坎港吞吐量激增
阿联酋不只押注港口，还在系统性布局多式联运。欧群咨询管理公司合伙人迪阿梅尔介绍，阿联酋正整合境内港口、铁路、公路资源，打通与阿曼港口的陆路联动。阿联酋与约旦签约规划修建一条360公里铁路，串联约旦亚喀巴港与阿联酋阿布扎比、沙迦油田乃至沙迪耶、古尔萨菲磷钾矿区。与此同时，阿联酋在霍尔木兹海峡之外的富查伊拉港口加紧铺设第二条原油管道，与现有的哈卜善-富查伊拉陆上管道平行，目标是将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的输油量增加至每日360万桶。阿联酋国有能源企业还宣布投入82亿美元扩张天然气业务，规划在东海岸新建液化气出口设施。
阿联酋的优势在于，它既有管道又有港口，还在疯狂扩建。但它的软肋也很明显，目前每日仍有约150万桶石油需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出口。
各国重画能源地图
过去半年多的打打谈谈让所有人都清楚，霍尔木兹海峡在世界石油贸易中的“头号通道”地位风险太大。“没有哪个国家敢把能源命脉押在这个单一节点上。”美国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能源分析师卡希尔指出，战前霍尔木兹海峡日均原油运输量约2000万桶，截至8月上旬已暴跌至370万桶，另有近500万桶原油依托前文提到的那些替代路线外运，但缺口依然巨大。“各国正在做的，是如何把这个缺口永久性地补上。沙特的东西管道扩建、阿联酋的富查伊拉第二管道、伊拉克至约旦的跨境管道、科威特联合沙特的输油规划，所有布局都指向一个方向：把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意义降到最低。”
霍尔木兹海峡上的船只
他的总结很到位：“霍尔木兹海峡的运输优势确实无可替代，各国必然会持续使用。但若完全把能源安全寄托在这里，绝对是错误选择。”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算过，霍尔木兹海峡长期关闭会引发经济灾难，例如油价若持续上涨10%，将导致全球产出下降0.1至0.2个百分点。据国际能源署测算，要有效化解霍尔木兹海峡的“单一石油通道”风险，所有绕峡通道的日均总运力必须达到1000万至1500万桶石油的规模，而当前的运力只接近这一标准的三分之一。
卡希尔认为，即便未来美伊彻底和解，霍尔木兹海峡全面通航，全球海运格局也难以回归从前。地缘冲突推高航运风险溢价，保险保费长期居高不下，海运成本刚性上涨。而全新的陆路货运线路，将随着基建完善、通关优化持续提升效率，最终与海运形成长期互补。“战争把水搅浑了，但也搅活了。各国都在重新画自己的能源地图，谁画得快、画得对，谁就能在下一局占住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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